名家專欄, 黃哲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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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限定:小診所醫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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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記憶裡的母親是一本《婦人公論》,我的父親就是一個不曾解答的謎題,一個巨大時代裡,不太浪漫的小秘密。

一開始,他不像一個謎,而是夜裡偉士牌的轟隆聲。我與弟弟小時候,每星期有三個晚上,明明過了九點的就寢時間,我們總是等著,閉眼躺在床上,等著巷口響起低沈的排氣管聲浪。

那是跨騎摩托車的主流年份,後來的野狼125更縱橫數個世代,相對而言,偉士牌機車似乎有種珍稀魅力。多年後,我在西門町電影圖書館的狹小放映室裡,看了1953年的黑白片《羅馬假期》,才知道葛雷哥萊畢克之於偉士牌,就像《逍遙騎士》的傑克尼柯遜或亨利方達之於哈雷機車。

現實世界裡,父親比葛雷哥萊畢克年輕八歲,梳抹一樣的側分西裝頭,騎著銀灰色偉士牌,整條巷子唯一一輛,因此,當那極易辨識的嘟嘟聲浪由遠而近,在我家門口摁熄,我與弟弟會從床上跳起來,衝出房門,跳進父親懷裡,他的襯衫、他的手掌,永遠有酒精混合碘酒的藥水味。

父親在老社區開了一家小診所,平日總是笑咪咪,對孩子也是,鄰居朋友大多叫他「林桑」或「林醫師」。我家是典型的「嚴母慈父」,母親是嚴刑峻法、賞罰分明的法家,父親是慈愛的好好先生,因此,年幼時,我不太理解母親偶爾的淚水。

我不能理解的太多,因為年紀越大,父親越像一個複雜的數學函數算式,有著很多括弧,括弧裡有自變項與依變項,括弧外又有其他變項,然後加減乘除直到你頭昏眼花,分不出哪裡是開頭,哪裡是結尾。

例如,父親每週只回家三天,他與母親的說法是,他在大醫院兼職夜班醫師,每星期要輪值四晚。

然而,依稀是我剛上小學,有次,在我家二樓的低矮閣樓裡,只有我與父親,他神秘兮兮地,從盒子裡拿出一把手槍,低聲說他有少校軍官身分,可以合法配槍。他與我交換秘密,讓我撫摸那把未上膛的巨大手槍,約定不能告訴學校同學。

我的童年守著這個秘密,像是《納尼亞傳奇》之類的冒險故事,只不過,我的閣樓衣櫥裡沒有女巫、獅子或魔法,而是一個情報員父親,以及一把冰涼的金屬武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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