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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的回憶》楊逵.香草山與我

香草山2

 

香草山1

2005年初春,一連許多天的愁雨不停,唏哩嘩啦的打在屋簷,散發著濃濃的悽蒼慘白。連下多天寒意襲人,台灣從北到南更出現百年首聞的三月雪。雨中的懷舊,是年過半百後常有的生活內容。特別在接觸到童稚時期的友人或前輩時,更把歲月拉長、扯遠、加深。數月前出國,行前與返國竟然就這樣分別不期而遇,碰到三十年不見的兩位1970年代「香草山」的朋友:畫家陳朝寶、黃建興(曾有筆名盤果兵等)。最近又跟對我的「華文或寫作」有著啟蒙作用的出中老師曹永洋先生有些聯絡。

想起「香草山」最嘔氣的是當年為挽救楊逵老先生「鵝媽媽出嫁」一書作出的努力,其中甘苦不說,居然在現今的記載上完全消失。香草山版的「鵝媽媽出嫁」許多圖書館還可以找到,偶爾想來還是覺得有加以說明的必要。至少也算是一種歷史的還原吧?雖然這怪不了人,一者當年在東海花園的楊翠還很小,小學生吧,不懂事還偶爾找阿公麻煩,也從來沒出現在我跟楊老前輩的對話中;二者,跑東海花園、台南成大出版社幾乎都是我一個人獨自往來,偶爾同往的朋友又已經移居美利堅,有誰知道?書要出版才讓後來旅居法國數十年的發行人漫畫家陳朝寶畫封面。

想想,在面對中國共產黨領導階層仍然沉溺在大陸型文化中的「霸權」階段,那種平面文明中期的水平;台灣新文化建構的今日,必須從西歐、日本所經歷過的大陸與海洋文化(立體文明)躍升後的視野-宇宙文化(空間文明)去加以蛻變;楊逵先生與香草山的故事雖小,卻是還原歷史所不可缺的一小塊。

《往事總在雲霧中》

1974年春,我從金門退伍,船泊高雄港,港灣尚未天白的氛圍散發著海水的深沉與黯淡。行囊裡的高梁沒有發出酒香,北返的火車吹起怒吼的笛聲,驚醒我一片茫然的前途。10歲時家父就過世了;兵役半年小妹竟在工作半年的飛歌電子工廠鉛毒貽害死亡;辛勞一生的母親愁苦自責後癌症爆發延治半年也惘然。

讀了汽車修護科,1966年起半工半讀卻意外在公營機構的圖書館找到世界。然後舞文弄墨起來,憑著「北二工」這樣的學校背景,我闖入一個文化鬥爭運動。那是1971前期國民黨內的政治鬥爭,救國團與總政戰部的文鬥,或者說王昇與李煥的角力吧。我們這一群人所串聯起來的勢力遠至金馬,總數超過千人。我們的文宣總部就是我工作所在的「油印機房」。如是度過那個辛亥年。
孑然一身的感觸是很可怕的。不自覺的冷汗冒出。金門半年正氣報上的文學筆戰已然消逝無蹤。讀書會、寫詩、散文、小說的歲月遠去。我找到同學介紹引進而投入汽車業。跟二哥借錢買了機車往返台北石牌與新莊汽車廠,當零件工人。隨後感受到工廠內拘束的空間與乏味的工作,加上等待機會成為正式員工的不安定感,決心透過堂哥的介紹投考汽車銷售員那種不可能挑戰。闖蕩文壇時期的朋友知道的都勸我三思,因為我基本上是屬於沉默寡言的,也不抽煙不喝酒不懂交際應酬,如何變成以「三吋不濫之舌」為業的推銷員?。

曹永洋老師教我的時候,我已經不敢跑圖書館。因為初一曾經在上課偷看「三劍客」被一位老師沒收(期末還給我),於是天天沉浸在如何賠償書款四元七角的鬱悶憂愁中,加上讀書的學費是當年鎮上許李碧雲醫師贊助,更是憂悶至極。

這許李醫師經曹老師說明,我竟在數十年之後才知道是李鎮源院士的胞妹。還有位姊妹嫁給曾在綠島十年的胡鑫麟醫師(小提琴家胡乃元的尊翁)。醫師的先生是許燦煌博士。我當年跟另外兩個男生兩個女生,接受醫師的支助繼續學業,小學畢業之前,校長潘銀貴先生找我們問話,問我將來志向,我答不知道,讓校長好生擔心;叫郭義明的同學問我,校長問什麼問題,他喜出望外的想好答案,出來告訴我校長好高興,因為他說他將來要當老師。後來唸過中國文化學院的黃富貴則無印象。

初中三年,我開始有生命的思考之後沉浸在憂鬱中,心裡卻打定主意不再接受幫助,但也不敢說。最後一次我們三個男生跟醫師見過面,我也沒跟另兩位同學講話,自此脫隊。一畢業,去鐵工廠當學徒,拉鐵筋。又去當送報僮。高中當然沒考好,最後去唸「北二工」汽車修護科。因為對科系不清楚,製圖、印刷這類都沒填,機械、電工、電子然後汽車,就此唸了汽車。心想,家父生前開過巨大的油罐車,挺威風的,或許有著淵源吧。

1965年底,我接替哥哥在中國石油臨時工的工作,不再當鐵工也放棄送報。不到一年,我開始知道怎麼「混」,每天自己調節工作時間,然後完全躲在圖書館看書。突然迷上寫作投稿,因此認識很多文科優秀的朋友、前輩。在杏壇較知名的如專公文心雕龍的沈謙教授、深入老莊哲學古詩一流的顏崑陽教授。曾經當過新聞局長的鍾琴女士,自稱亦人稱「詩鬼」的詩人羅智成,偶上扣應節目的新聞主筆「溫紳」陳中雄,曾為國民黨黨官的李利國,擁有優秀建中學子數千教學數十年的黃肇基,從師範轉新聞曾經炙手可熱的黃玉振等等;還在新聞界的也不少。當年為能應對得宜,於是閱讀大量的文史哲學政治美學等等書籍,差一點把汽車本科放棄。

當年最大的感觸是除了文史是中國文史,所有其他的社會科學全部是西方的。至於「台灣」則是全然陌生的。期間那場在歷史上完全不被記憶的文學鬥爭運動所以不被記憶,除了背景有著濃濃的政治鬥爭外,更因為前後有著保釣運動與退出聯合國等事件。

至於我這場文學之旅,確實豐富了生命。當年寫過的作品,其實散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中央副刊、聯合副刊還有各種雜誌,甚至是大學校刊。記得第一篇短篇小說在桑品載主持的人間副刊登出,我是驚喜有加,中油公司一位擔任過敵後空軍情報官「黑扁蝠」成員的蕭泰生先生一直是最鼓勵我的,另一位黃天聲先生則對那篇小說不以為然,畢竟那只是十八歲少男所寫的啊!不過若干還留下的,如今看來自己都會訝異當年湧流不斷的文思呢!

更讓自己驚訝的是當年「極度中國」的思維。特別是一篇回應陳鼓應「容忍與了解」一書的「了解與容忍」短文,如今讀來都會噁心!態度上,我對陳鼓應的感受相當不以為然,因為他主觀的「瞭解」太侷限狹隘,所以容忍的寬度不足。

重點是,我對人間事物的看法越來越謹慎。1974年金門退伍後,我竟決心放棄可能回去中油公司的機會,投入汽車產業,作零件工人,作汽車推銷員。然後出現香草山的故事。

《香草山的故事》

我第一個汽車銷售工作的經驗是很驚人的。1974年的台灣其實已經轉入景氣低潮的時期,我的推銷生涯之始,充滿驚疑!公司印好名片跟簡單的說明書,我們就必須捱家問戶去「開拓訪問」。

簡單的訓練結束後,就是放牛吃草的開始。有經驗的老神在在,沒經驗的我,自卑而變成自我封閉,每天清晨的早會報告卻的面對嚴酷的「告白」。於是從不敢面對陌生人,開始盲目的開拓。這生涯,卻讓我發覺全新汽車會在出工廠大門就「癱瘓」的不可思議!於是心有猶疑。

原本在羅斯福路台灣大學傅園圍牆外矮房子開設「香草山書屋」的朋友,因為性情浪漫,朋友來常會關店聊天,最後想頂讓給熟人。這之前,香草山已經是全台灣第一家用「名片卡」逐張手繪自寫詩詞在書展場上銷售的店了。我在朋友鼓勵甚至願意合作的情形下,1975年春終於投入書店。

問題是,讀書的喜樂與藏書的愉悅,全都在資金週轉、銀行往來等等的壓力下喪失殆盡。大妹妹把她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協助依然不夠,銀行一定要先存款往來半年業績優良才給支票,更是火上加油。於是我又回去當推銷員賣車,貼補店內財務週轉,那年賣的車則是林信義先生還擔任助理工程師的中華小貨車。工作中卻常思考如何改善書屋業務,一者是強化縱深搞出版,一者是專業化或連鎖化,但是後者完全不可能,前者仍可思。就這樣接著也涉入出版業務。

但是在擔心財務不好的前提下,我沒有貿然放棄汽車工作。因此先委請其他朋友看管。書屋的其他股東基本上也都是出版公司的股東,但實際資金並不多,那時出資者包括當時已是小學老師現在還任教台北建國中學的黃肇基;後來在美商3M公司的鍾國樑;出版加入了擔任發行人的陳朝寶,初期實際負責出版的黃建興,短期協助的余家錦(畢業於新竹內思高工曾受教歐陽柏燕先生)等。

可惜的是一開始大家有些像仍然活在昔日學生運動時代般,第一本書是「台灣高砂族」,厚厚的菊版八開銅版紙彩色。第二本是台灣首創的詩畫集-「青髮或者花臉」,也使菊版銅版紙厚厚一本,結集沈臨彬、孫密德、管管、碧果、林煥彰、藍影與德亮的詩與畫。第三本是政治大學的政青選集「誰來經理中國」,小多了,也只是黑白印刷。然而,這三本書一出,公司的財務就掛了。我實在苦不堪言,於是毅然決然辭去汽車公司原本要派我下高雄擔任地區主管的工作,全力轉入出版事務。

然而第一批可以出版的書裡,兩本已經敲定是趙天儀先生的論述集,「詩意的美感的」、「裸體的國王」。台灣大學社研所的一位筆名黃文星的同學譯了一本社會學入門書,是第三本。

為了湊成一次五本的計畫,我偶然從當時已經非常成功的遠景出版社已逝的沈登恩先生處聽到楊逵先生「鵝媽媽出嫁」一書卡在台南成大出版社的事,經過他的解說,我一者思考為什麼他願意讓「賢」?一者思考從賣斷買回,又轉成「版稅」模式,事實上是相當大的投資,對我拮拒的財務確實很為難。最後我還是開始跑台中東海花園。另外一本書則是對我投入寫作有著關鍵影響的劉中和先生的傳記「五百青年」。

《東海花園之旅》

往返台中東海花園,投入「拯救」楊逵先生「鵝媽媽出嫁」一書,從楊逵老先生給我的一堆信函中,包括一位「劉嶽律師」幫忙的律師信等等,發覺著作權的事情是無解的。因為當年張良澤先生與台南成大出版社簽約出版時,誤把該書著作權給「賣斷」,而楊逵老先生身邊常常沒有書,沒書的原因則是有些人想買買不到,以為到東海花園可以找到,這讓老人家很喪氣。

我在幾經思量下,為了拯救書店業務,認為這是一本非常值得搶救的書。一者應該把「著作權」還給楊逵先生,雖然張良澤教授曾經是華文翻譯者。一者出版這本書可能不會太難賣;一者,這也是奠定「香草山」出版公司屬性的代表。

然而,以如驚弓之鳥的楊逵先生並沒有這麼輕易答應。所以事實上我往返大肚山東海花園,從墓園穿越,經過羊腸小道與便橋,看他澆花,聽他說日據時代被關十三天的故事,國民黨時代一關十二年又多少個日子的荒謬事實,日據時期的「農民運動」經過等等,喧騰一時的「台共宣言」原文書藏身楊肇嘉後代親屬等等秘辛。到台南交付約三萬元左右買回「著作權」合約,交還楊逵先生,另立新約,答應給付較高的版稅,以書抵費等等,在歷經半年左右時光後終於完成。那時候,書店業務已經改組,在汽車公司同事慫恿下有輔大畢業的李素香小姐加入主持店務,終趨穩定。出版業務也算在慌亂中力求穩定。

幾次往返,都是搭乘公路局車輛,或乘坐火車,轉搭東海大學線路的台中公車,算算時間也是折騰許多的。偶爾老先生會說身體不甚舒服,因為睡前忘了喝大蒜泡過的酒,他那時習慣在睡前喝一小杯大蒜酒,正常情形下,隔天一定青早就能神清氣爽的起來,在花園中跑步。每次幾乎都見到楊翠小妹妹,她不是躲得遠遠的,就是靜靜在一旁看書寫字,基本是十分乖巧的樣子。

當年重新出版,楊老前輩在代序的一篇「冰山底下過活七十年」寫著「孫女楊翠,今年十一歲,就讀國小六年級….」那篇文章原始刊登在「台灣文藝」1974年元月的十週年紀念號。「後記」最後,他寫道「1975年五月,成鄉土文學研究家張良澤先生的盡力協助,『鵝媽媽出嫁』的中文版始得結集成書,這自然是令人又感動又高興的事。由於出版社發行業務不能配合,又因訂合約時不小心在『賣身契』上簽了字,以致無報酬把這本書的全部著作權永遠歸於出版社所有,完全被控制著,不能自主,真叫我傷心透了。為救回『鵝媽媽』,正在急得焦頭爛額苦無辦法時,香草山邱文福先生好心替我付了一比不小的贖金,終於能拿回著作權,再版與讀者見面,非常感激,特此致衷心的謝意。

楊逵1976年4月10日於台中市東海花園」初版是在當年五月印行,隔年四月再版。再版時實在覺得出版的封面太過「悲壯」所以改用當年拍過的一張照片。

現在看來,除了還能從當年無意間存留下來的幾張照片回想外。後來書籍進入重新排版,我自己從頭進行一校、二校、三校。封面設計為了省錢,全由發行人陳朝寶一手包辦,他以寫意的國畫底子,為「鵝媽媽出嫁」畫了楊逵先生的「人像」當封面,雖然略顯粗糙,卻露出老人家堅毅的神態。此外則是作者簡介裡,明明是日本佔據下的台灣1928年,再當年甚至今日都還要寫成「民國十七年」這種錯亂的時空搭配,啼笑皆非。

回想起來,我的香草山歲月裡的東海花園之行,完成了「鵝媽媽出嫁」的再生,實在有趣。但是,當時的日子卻是真的很苦的。我一度為了發行與收款,分期付款買了計程車,一邊開計程車,一邊兼作送書之用,書出版了,我就在車上順便推銷。後來還曾經開車環島一圈,名為催收書款事實上也有著走走散心的期待,那次,居然意外的行走台灣全境一周。

《傅園後的香草山》

「鵝媽媽出嫁」再版時,香草山的從書也進入第二批的另外五冊:王拓的「金水嬸」、沈澄河譯的「要活得更快活」、目前任教東華大學顏崑陽教授的「秋風之外」、何索寫胡適的「寂寞的獅子」、陳朝寶的漫畫集「盤古開天」。可惜財務卻越來越吃緊,一兩本書的再版敵不過庫存壓力與回收緩慢的命運。

接下來更不幸的消息出現,傅園外這一排矮房子終於面臨拆除的抉擇,香草山門前的人行高架橋當然也要拆。

消息尚未證實之前,出版社先是在財務改善無方的困難下,幸運的進行改組,那是我無意中識得的一個乾媽,請她女兒情商當年師大教授繆天華先生,又找了印刷業大老時任職聯經出版社的萬步青先生,一同協助;當時決定完全改變出版品的方向,以實用長銷型的書為主。我則專責把外面已發未收的書帳處理清楚。

出版社的事務,在我結婚出國時,不得不放棄。那是1979年。1981年以後回國,書店業務仍然繼續,但出版方面事實上也因為我拋下不顧在出版一批實用型圖書後中止。事實上是我當年有難的狀況下,繆、萬兩位前輩勉為其難的義助,我卻一走了之,讓他們無法諒解。也就沒有繼續的意義了。出版一事,我從此幾十年隻字不提,也有部分原因在此。

因為美麗島事件入獄的王拓先生,出獄後找我要拿回「金水嬸」的版權,我私下告訴他,叢書業務都已停擺,應該他自行重新處理就好了,我也無權作什麼決定。於是他後來就重新印行了。「鵝媽媽出嫁」一書,大概也在類似的情況下重新有了別的版本。

至於書屋,本來計畫頂讓給現在的「書林出版社」李泳泉等先生,他們是我在文學運動時期認識的一位北一女同學曹克蒂在台大外文系的同班同學。後來因為沒有把書屋跟出版社的差異說清楚,也無疾而終。倒是傅園圍牆末期的香草山書屋,充滿了離散之風。

不是黨外雜誌一再被沒收,就是鄉土文學論戰的風波;收書,第一家博士書店被抄,有人知道還可以到香草山找。時日稍久,香草山卻成了先抄的對象,藏都來不及。意興闌珊下打算將書店收掉,結束這一場夢的時候,十多年前的文友之一我現在的妻子忽然出現,趁著出國讀書前的空檔,可以來幫忙。聽到書屋要結束,她覺得有些可惜,於是積極的幫忙找店面,這一幫還真鼓起勇氣在對街一家原是機車行的位置,情商房東歐陽老醫師優惠價出租,竟讓香草山書屋給復活了。

1979年去美讀書一年的那個女生居然傻傻的專程返台與我結婚,婚後香草山書屋業務交給我倆的妹妹經營。

想想,在出版的工作上,真正救回「鵝媽媽出嫁」的,其實該算是我的大妹。她從高商時期讀夜校工作所得的積蓄,差不多全部都丟進我的出版社裡。我在汽車公司所賺的錢,坦白說是不多的。那些在我困苦至極出面幫助的人,更是仿如天使般圍繞在週遭,她們才是真正延續許多文化生命與氣息的人。

我跟妻子返國後,碰到許多「什麼時候回去?」的問話。甚是有趣。書店繼續營業著,直到時間實在不夠分配,而毛利也實在太差,每年都要跟房東醫師的媳婦苦苦哀求不要漲價,總是換來一頓嘲諷,說低房租不能拿來當善事看,總是一頓沒趣;其實,以當年物價水平,在那地段開文學性質的書店是愚蠢的。左鄰右舍開的根本都是教科書,利潤是我們的三倍以上,只要作一次開學圖書,一年忙上兩三個月,我們的香草山卻是搞到昏天黑地。後來大妹也終於結婚,於是決心頂讓出去,免去那種經年累月看人臉色的日子。最後變成一家糖果屋。我則持續在汽車業打滾,從行銷做到公關,從公關做到品牌總監。

1994年春,我有一趟難忘的蘇格蘭開會之旅。無意間造訪了「金銀島」作者史蒂文生寫作的旅店。那家店面對一座高聳的鐵橋,橋對面,因著河寬的關係,看來好遙遠。於是,那個對岸成了作者想像中的「金銀島」。我跟英國友人在橋下水前拍了一張照片。濕冷的蘇格蘭之春,愛丁堡市郊的Firth河口,充滿著文藝氣息的空氣流動著,給人無比的舒暢與平和。

書屋、出版、文學。老園丁、楊逵、鵝媽媽、香草山,我生命中一段回憶起來依舊浪漫、扎實的旅程。在生命的河流中,除了自己,沒有人會幫你記憶。在整個時代的文化建構過程中,其實都有它的軌跡。文明的創建,也更在乎細微的呼吸。楊逵老先生的送報伕,我最初看到很有感觸,因為自己就做過送報的工作,還超過文內主角二十天多了半年。

但是,逆來順受的性格,讓我意識不到大陸型文化裡的階級鬥爭本質。楊老先生卻將那現象撥得淋漓盡致!這是台灣文化進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那是日本統治下,大陸型平面文明與海洋型立體文明交會的過程之一,人類以為自己可以「勝天」,因此文明是膚淺的。海洋型的海盜文化是平面階級鬥爭的一種,但是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人類學會謙卑,文明會較有內涵。這在「鵝媽媽出嫁」裡,林文欽「共榮共存經濟圈」的意涵中就顯出人性謙卑的一面。只是,「春光關不住」裡壓不扁的玫瑰就十分令人玩味當時的寫作背景了。

想想,日據時那麼多抗日的反動被關十三天;國民黨來了,楊逵先生卻被關了十多年!人類的軌跡,生命的河流,他流向何方?
2005初春.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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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孚

本名邱文福。青少年時期開始寫作,以聞孚為主當筆名。1970年代開過香草山書屋,也經營過香草山出版公司,出版以楊逵「鵝媽媽出嫁」、王拓「金水嬸」等書知名,渠時發行人為漫畫家陳朝寶。 高中念的是汽車科,卻以寫作為志趣。出社會後以汽車為糊口正業。當過濟公、零件倉管、汽車推銷員。 1981年後轉入汽車行銷及品牌策略領域,自認較成功案例包括Saab, Jaguar, Lancia, Fiat等品牌。 1994撰寫過「大車拚」,由當時卓越文化出版發行。 2000年入選過IWW(International Who’s Who)名人錄。其後以自由講師身分進出中國大陸培訓業務。2003年曾出任浙江吉利集團子公司上海華普全國銷售公司總經理。 2008年後擔任「台灣醒報」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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