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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大魚】

大智若愚

第三次看《大智若魚》,這回在半夜剛演完的HBO。每一次看,都讓我想起已故的父親。
就像劇中主角,我的父親是個謎,揉合了魅力、傳奇,與謊言。他是個社區醫生,但在不同的日常故事裡,他展示了不同的人生,直到我二十六歲,他忽然蒸發消失,從此離開我的家庭。
去年,因為一個離奇際遇,我重新獲得認識他的機會,得知許多真相,也留下不少謎團。但我有機會,拆開更多謎題,最終我放棄了,選擇保留一些想像。
不少朋友問起,為何不繼續追索父親的真相,我答不出來。但是,重看《大智若魚》,我終於理解,或許,在我心底,情願就像劇中情節,相信父親的話是真的,相信他不是活在謊言裡,相信這一切荒誕故事,不是徒勞。
此外,這部電影提醒我三件事:
一,英國莎劇培養無數硬底子演員,包括此片的亞伯芬尼。(伊旺麥奎格演過《奧塞羅》,但非莎劇舞台出身)。
二,年輕的潔西卡蘭姬(窈窕淑男)令人傾倒,即使中年,她的風韻一樣迷人。
三,當提姆波頓很厲害時,他的電影,真是充滿難以言喻的魔力。
以下是我寫在《父親這回事》裡,我父親的故事,已經節錄,但還是很長,請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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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診所醫生的秘密
記憶裡的父親,是一個不曾解答的謎題,一個巨大時代裡,不太浪漫的小秘密。
一開始,他不像一個謎,而是夜裡偉士牌的轟隆聲。我與弟弟小時候,每星期有三個晚上,明明過了九點的就寢時間,我們總是等著,閉眼躺在床上,等著巷口響起低沈的排氣管聲浪。
當時,滿街小綿羊還沒出現,那是跨騎摩托車的主流年份,後來的野狼125縱橫數個世代,相對而言,偉士牌機車似乎有種珍稀魅力。多年後,我在西門町電影圖書館的狹小放映室裡,看了1953年的黑白片《羅馬假期》,才知道葛雷哥萊畢克之於偉士牌,就像《逍遙騎士》的傑克尼柯遜或亨利方達之於哈雷機車。
父親在台北老社區開了一家小診所,平日永遠笑咪咪,對孩子也是,鄰居朋友大多叫他「林桑」或「林醫師」。我家是典型的「嚴母慈父」,母親是嚴刑峻法、賞罰嚴明的法家,父親是慈愛的好好先生,因此,年幼時,我不太理解母親偶爾的淚水。
我不能理解的太多,因為年紀越大,父親越像一個複雜的數學函數算式,有著很多括弧,括弧裡有自變項與依變項,括弧外又有其他變項,然後加減乘除直到你頭昏眼花,分不出哪裡是開頭,哪裡是結尾。
例如,父親每週只回家三天,他與母親的說法是,他在大醫院兼職夜班醫師,每星期要輪值四個晚上。
然而,依稀是我剛上小學,有次,在我家二樓的低矮閣樓裡,只有我與父親,他神秘兮兮地,從鞋盒裡拿出一把手槍,低聲說他有少校軍官身分,可以合法配槍。他與我交換秘密,讓我撫摸那把未上膛的巨大手槍,約定不能告訴學校同學。
我的童年守著這個秘密,像是《納尼亞傳奇》之類的冒險故事,只不過,我的閣樓衣櫥裡沒有女巫、獅子或魔法,而是一個情報員父親,以及一把冰涼的金屬武器。
父親另一個身分是業餘發明家,腦袋塞滿奇怪點子,以及創業發財的欲望。他對製圖、開模與機械結構很有興趣,每隔一段時間,就熱烈投入某個計劃,「這次一定會賺大錢,我們要過好日子了」,他常掛在嘴邊。
他最得意的設計,是偉士牌專用的折疊遮雨篷,在台灣,偉士牌機車的前擋泥板上,大多會裝上一面大型透明的壓克力擋風板,可以抵禦迎面風勢,但無法躲避老天降下豪雨。父親以鋁架及防水帆布,設計出類似敞篷車的收合頂篷,固定在擋風板上緣,晴天收起,雨天張開,像半朵碩大香菇,「騎偉士牌的人,不喜歡穿雨衣,因為會弄亂衣服頭髮,這次一定會賺大錢,我們要過好日子了」。
現實依舊殘酷,母親原本想在天母添置新房的積蓄,交給父親投入研發,不斷改進承受風力與雨勢的能力,以及開闔收摺的機械結構,每一次細節修改、開模、車床、組裝,都需要資金。當他最終作出成品,得意地安裝在他的摩托車上,四處展示,遊說投資者量產上市,只換來冷淡回應。
父親失敗的實業計劃,也動搖了這個家,母親的西藥房生意不惡,收入穩定,但當她打定主意,不再借錢給父親,家中偶爾出現冷戰,空氣凍結像是夜半走過墳場。即便他們小心翼翼,爭執時壓低聲音,盡量避免影響小孩,我與弟弟仍不免目睹大人的戰爭。
然而,直到我二十歲,我仍不理解父親,在診所醫生的背後,他似乎被一個透明的迷霧包覆著。他在哪個醫院值夜班?為什麼每年除夕,吃完年夜飯,發完紅包,總是匆匆出門?他真的有軍官身分嗎?他究竟是醫生或軍人?還有,他的手槍從何而來?
我不是沒問過,但每次得到不一樣的答案,有時候,他是石牌榮總的外科醫師;有時候,他是士林官邸的醫官(「這是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他嚴格告誡)。有一次,他甚至提到某個情治機關,以及他參與的機密行動,因為一切難以置信,我懷疑他只是隨口編派敷衍,所以,後來我就不問了。
退休後,父親仍在診所上班,明明已經不必值夜,每星期還是回家三個晚上,但我與弟弟也不問了,因為我們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朋友及生活。偶時,我會到診所找他,診間或許有病人,但大多空蕩蕩,也沒有護士;更多時候,他坐在大皮椅裡,埋頭打著瞌睡,露出頭頂的稀疏銀髮。看診,似乎是他保留醫師身分的最後證明。
我愛他嗎?毫無疑問。四十年後,我仍懷念夜裡攀上父親的偉士牌,在安靜的巷內兜風,涼風鑽進來,翻動我額間的頭髮,那是快樂的五分鐘,簡單,純粹,不被打擾的快樂。直到我當了父親,第一次被孩子糾纏著,騎上機車載他們繞行一圈,才重新溫習這樣的快樂。
只不過,父親早已不在,滿街早已跑著速可達,而非偉士牌。比薩店外送員的機車上,紛紛裝上固定式遮雨篷,四處鑽行像是《星際大戰》的單人戰鬥艇。忽然,我想起父親的折疊遮雨篷,想起他的發明夢,想起他的秘密身分,以及那些不為人知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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